“渐冻症”孤勇者蔡磊:被冻住的身体,冻不住的灵魂-北极星网

“渐冻症”孤勇者蔡磊:被冻住的身体,冻不住的灵魂

每经记者 金 喆 林姿辰 每经编辑 魏官红

2月29日,即将迎来第十七个“国际罕见病日”。“瓷娃娃”“蓝嘴唇”“蝴蝶宝宝”“渐冻人”……这些听上去十分生动的称谓背后却暗藏杀机——罕见病。

作为世界五大绝症之一,在蔡磊的不断努力下,渐冻症已经成了为大众所知晓的疾病。

近4年来,他投入了超乎人们想象的精力、财力和毅力,与渐冻症展开了一场恶战。如今,这场战争还没出现胜利的曙光,蔡磊仍像孤勇者一样,奋力向前。

蔡磊最近一次在直播间以外的场合公开露面,是在中国经济新闻人物颁奖盛典上。站在舞台的中央,灯光和镜头一齐聚焦在他那瘦弱的身影上,双臂和脖间的红围巾一同低垂,蔡磊如同一个孤独的战士藏着难以言说的坚韧。每当有人讲话,他竭力调整身体,以示倾听。

那天是2024年1月24日,是蔡磊确诊患上渐冻症的第1577天。时间拨回到4年前的那个下午,“中国电子发票第一人”、京东集团副总裁、“中国改革贡献人物”、连续4家创新技术公司董事长等一众头衔,通通被北京大学第三医院出具的诊断书粉碎,揉捏成“渐冻症患者”。

蔡磊曾形容这种心情“像台失控的过山车,从海平面冲上珠穆朗玛峰,又急转直下,直抵马里亚纳海沟”。

距离颁奖礼刚过去一个多月,蔡磊自述连自主站立都成了一种奢望,而堵塞的咽喉、痉挛的呛咳、绝望的窒息……这些渐冻症晚期的痛苦如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他还能跑多远?

2月9日,蔡磊在接受《每日经济新闻》记者采访时说,他的计划从来没有变过,就是全力以赴进行渐冻症的攻克事业;他还说,要以神农尝百草的勇气去加快药物研发的进度,因为每个患者跟他一样都在与时间赛跑,都等不起,能早一天,绝不晚一天。

一个“不听话”的病人

在樊东升眼里,蔡磊是最不听话的病人。

樊东升是北京大学医学部神经病学系主任、北京大学第三医院神经科主任,也是中国最权威的渐冻症专家。

渐冻症即“肌萎缩侧索硬化(ALS)”,运动神经元病的一种,被列为世界五大绝症之首,近200年来全球有1000多万人因此死亡,治愈率为0,绝大多数患者在患病后2至5年内死亡。

2019年秋天,樊东升第一次看到蔡磊失力的左臂,结合相关资料,心中便有了答案:渐冻症。彼时,樊东升对蔡磊的情况预估得较为乐观:只要休息调理好,存活时间达到十年甚至二十年都不成问题。

“安心休息”并不是一个空话,背后有着坚实的生物学基础:当神经细胞感应到刺激处于应激状态时,内部会快速形成一种名为应激颗粒的“小球”守卫细胞的正常运转,相当于当一个村子里来了土匪,村民们都拿起手边的武器奋起抵抗,等土匪被打跑后,再各自归位。而渐冻症患者的神经细胞无法正常形成应激颗粒,失去保护的神经细胞可能在应激状态下死亡,死亡的神经细胞越多,患者症状会越重。

最开始,樊东升觉得以蔡磊的资源和能力,安心休息并不难。但后来事实证明,他对有着“拼命三郎”之称的蔡磊太不了解了,这位国内电商巨头高管的常态是可以连续几天不合眼地工作,休息完全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

2022年两人在录制活动中相遇,那时距离蔡磊确诊已有两年多时间。樊东升发现蔡磊走路、说话尚且基本正常,但右手已经明显萎缩吃力,而且感觉脖子也有点没力气。这意味着蔡磊的渐冻症已经跳出上肢范围,到了第二个阶段——咽喉部球部。这个阶段最初只是颈肌受累,之后会影响说话和吞咽,到最后走路也会有影响。

这是个非常不好的信号,樊东升再次提醒蔡磊要注意休息。他不止一次向蔡磊提醒问题的重要性:蔡磊在占据多个优势的基础上,确诊两年多时间发病区域就发生了转移,比临床经验超过至少5年。

神济昌华联合创始人兼CSO(首席科学官)郭炜博士也是在这个时间认识了蔡磊。2022年2月他们第一次见面时,蔡磊走路、说话基本正常,尽管一只手已经不太行了,但另一只手还能拿东西,如拿着水杯喝水。近两年,蔡磊去过神济昌华四五次,每次都是讨论渐冻症药物的进展情况。随着身体情况越来越不好,蔡磊如今已经不方便出门了。

2023年末,包括郭炜在内的神济昌华团队和樊东升主任一起来到蔡磊办公室拜访,这时,蔡磊的两只手已经基本失能,腿脚也没有之前那么灵便,声音变得很尖细,甚至有时听不清他说的话。

那天蔡磊正好感染了乙流,当晚连续吐痰、连续窒息,近4个小时里遭遇了4次“水刑”般的痛苦和绝望。如果不是家里正好来了一位护士,挥之不去的死亡阴影就要降临。

但回到公众视野,蔡磊依旧西装革履、目光如炬,大众很难将那个颓败的形象,与意气风发的京东集团副总裁、连续创业者、“中国电子发票第一人”等画像联系起来。

“我给的(休息)建议,他也知道很重要,但是做不到。他有非常强烈的个人主张。患者群体一直把他作为一个旗帜、一个希望。”说到这里,樊东升也很无奈,作为临床医生,他非常清楚,蔡磊长期处于脑力和体力的双重工作压力下,实际上就是面临着持续的应激胁迫,对渐冻症的病情非常不利。

一位“向死而生”的患者

渐冻症在1874年被正式命名。美国作家米奇·阿尔博姆曾形象地描述渐冻症的发病过程:它如一支点燃的蜡烛,不断融化你的神经,使你的躯体变成一堆蜡。通常,“燃烧”从腿部慢慢向上,最终只能靠插在喉部的管子呼吸,而你清醒的神志像被紧固在一个软壳内。

但100多年过去,对于究竟是什么原因导致运动神经元的凋亡,在科学上仍然没有很好的解释,相关疗法也鲜有突破。

在蔡磊确诊的2019年,全球只有一款渐冻症药物“利鲁唑”经过临床验证可能有效,但只能减少脑内谷氨酸和天冬氨酸的释放,微弱延缓疾病进展而非根治。此外,患者能长期服用的也只有维生素B1、维生素E这类营养神经及改善线粒体功能的药物。

百济神州总裁吴晓滨这几年也帮助蔡磊看了大量与渐冻症相关的产品管线,大药企和初创企业的管线都看过了,“我见过蔡磊几次,很感动,他的毅力不是一般人能坚持的”。蔡磊也在《相信》这本书中对他表示感谢。

即便如此,吴晓滨对《每日经济新闻》记者说,世界上还有太多人完全不了解、完全没有攻克的疾病,渐冻症就是其中一种,非常遗憾,现在还没有哪款药能够治愈渐冻症。

没有特效药,大多数人只能等待。但是,蔡磊给出的答案是迎难而上,牵头推动更多突破性的渐冻症药物研发。

吴晓滨不止一次对记者提到,他被蔡磊的意志所感动,被他为渐冻症所作出的努力感动。

樊东升也曾接触过不少有社会资源、财力雄厚的患者,他们大多更关注自己的健康问题;在他看来,蔡磊的格局非常大,很快就从自身困境中跳脱出来,关注整个患病群体的命运,直到以一己之力打破渐冻症领域的信息孤岛,推动了中国的渐冻症研究。“如果为了自己,他应该好好休息才能活得更长、更好,这么拼实际上会把自己拼掉的。谁会拿自己的生命来炒作呢?”

2月9日,蔡磊对《每日经济新闻》记者表示,药物类型我们不设限,小分子、蛋白、抗体、基因、细胞、声光电磁等,包括传统医学都有,现在累计已合作和推动了超过100条渐冻症的药物和治疗路径。虽然一直在失败,但也一直在努力,持续增加新的路径和希望。

在蔡磊的带动下,越来越多的患者开始思考自己的价值。2022年初,蔡磊表示计划建立中国首个渐冻症患者脑和脊髓的人脑组织库,在5个多月的积累后,1000余名渐冻症患者及其家属签署了遗体和脑脊髓器官组织捐献志愿书。截至2024年1月,遗体捐赠已完成9例,成功保存脑组织和脊髓组织8例。

时至今日,越来越多的病友和蔡磊一样,决心献身科学,“打光最后一颗子弹”,让“罕见”被“看见”。

遗憾的是,蔡磊很可能救不了自己。从樊东升2019年第一次见到蔡磊至今,4年多时间过去,蔡磊的生存时间已经大大缩短。樊东升表示,短期内逆转渐冻症进展的可能微乎其微,目前蔡磊最需要接受能稳住病情的治疗,可是这种治疗至今没有出现。正因为如此,对于蔡磊来说,未来的每一天都非常关键,就算熬过了今年,2025年还会更困难。

樊东升说的这些道理,蔡磊都懂,他也看到自己身体最近一段时间的退化。一个月前他还可以自己在舞台上站一会儿,现在连腿部走路都变得特别艰难,更别说是站着了。这还不是最坏的情况,因为身体的影响,他现在吞咽、说话和呼吸都变得更加困难了。

但外人几乎感受不到蔡磊身体内部发生的这些变化,他仍然保持每天16个小时以上的工作强度,对接的渐冻症科研项目上百个,一周有5天晚上做直播。

蔡磊说自己随时会死,但他不会放弃。现在团队对接的科研合作越来越多,团队也越来越强大,但是他的存在对于工作推动仍然必不可少,家人也对他非常理解和支持。

同时,蔡磊称自己会继续试药,用神农尝百草的勇气去加快药物研发的进度。“因为每个患者跟我一样都在与时间赛跑,都等不起,能早一天,绝不晚一天。”

2月20日,脑机接口传来一个振奋人心的消息。美国知名企业家埃隆·马斯克表示,其旗下公司“神经连接”脑机接口设备的首名人体移植对象恢复良好,该人士已能通过意念控制电脑鼠标。而脑机接口被看作很多疾病的新希望(000876),蔡磊称自己一直在关注着这一前沿科技的进步,希望有朝一日,它能成为攻克渐冻症的一种武器。

一个充满争议的带货主播

对于新药研发来说,科研突破至关重要,但做任何项目必然少不了资金支持。

蔡磊曾经觉得,他是做财务的,也有不少社会资源,能触达和撬动的投融资资源比较多。但2021年,他把能接触到的投资机构高管和企业家拜访了一遍,希望能完成“融10个亿”“推动20条药物管线”的小目标,最终几乎无功而返。

2022年9月21日晚8点,为了筹钱支持“破冰”事业,蔡磊在“蔡磊破冰驿站”直播间开始了第一次带货直播,正式投身自己曾认为是“低价值”的卖货工作。当时,该账号只有23个粉丝,开播之后亏损长达半年多。他不在直播间时,在线人数通常只有几百人甚至几十人。

刚开始,直播带货让蔡磊一度陷入争议,有人说他以病敛财,并没有为渐冻症群体付出,而是用曾经的职业光环虚张声势。在一些患者群里,还有声音质疑他是在作秀。

对于这些不好的声音,蔡磊说,直播带货可以利用自己过去的优势,同时让他腾出时间来,增加一条新的路径去支持渐冻症事业。他也提醒,大家不要打赏,不要买不需要的商品,不要过度囤货,没有给你带来好的商品,没有给你生活带来帮助的产品,一分钱不要支出。

现在,对很多人来说,蔡磊的直播间似乎成了他“报平安”的窗口。每次他的母亲在直播间看到他坐在那儿,就安心了。越来越多人也通过直播间关注、支持蔡磊和他的渐冻症事业。知名主持人倪萍也表示,她会经常打开直播间看看蔡磊,顺便买点东西表示支持。

婵妈妈数据显示,截至2月26日15时,“蔡磊破冰驿站”账号总粉丝数431.6万人,近30天的销售额已经超过1亿元,其中直播占比84.14%。

蔡磊也很欣慰,自己的努力得到了更多关注,由此,攻克渐冻症等神经退行性疾病、罕见病对于生命救治乃至生命所能创造的社会经济价值将超过几十万亿元。

在采访中,蔡磊告诉《每日经济新闻》记者,目前直播间收入已进入良性循环的状态,交易规模、复购率、好评率都较为理想。“确实由于身体和精力的原因,我的压力越来越大,但是没有想过放弃,因为直播间里非常温暖,很多人给我鼓励,也告诉我我鼓励了他们。对于我们科研工作的连接,对于患者生命的希望,对于科研资金的支持,都让我觉得直播间应该坚持下去,只要我身体能扛得住,我就会努力坚持。”

蔡磊一直在努力。现在,他的微信简介是“北广深上的石头”。在过去20多年里,蔡磊的网名一直叫“石头”,一个普通又顽强的石头。

患病后,他将微信头像改成了孙悟空,并且陆续买了三尊孙悟空的摆件,他希望从悟空的抗争精神里汲取能量,并像这位中国神话英雄一样能从石头中蹦出来,或者说打破过去的自己。

“去年,有人让我形容2022年,我想说一个词‘希望’;而今年,如果说用一个词形容2023年,我更希望是‘温暖’。4年前,不少医生告诉我,我的寿命就只有2到5年的时候,我当时并不确定我能否走到现在,如今我已经不再去过多地想这个问题了。因为,我已经做了我所有能做的努力,或许有一天,渐冻症不再是无药可医的绝症,我希望大家能在这个事情上,记住有一个叫蔡磊的人,为这个病症的攻克,做了一些事情。”蔡磊说。

一位将药物研发提速10年的“抗冻”人

4年间,蔡磊打破了国内渐冻症领域的很多僵局。

郭炜记得2019年到2021年,蔡磊见投资机构时大多会碰壁,基本没有机构理会,但2021年以后就要好很多,即便是渐冻症药物研发也比之前好很多。

2023年初,蔡磊彼时已经推动和追踪了70多条研发管线,明确失败的有30余条,还有30余条在研,其中约10条已在或即将进入临床试验阶段。

值得一提的是,2020年下半年至2023年下半年,中国启动ALS临床管线数量超过45个,ALS临床提速了几十倍。有一位资深的神经系统科学家称,蔡磊把渐冻症药物研发的进程向前推动了至少10年。

尽管如此,目前国内生物医药公司积极布局渐冻症的仍然很少,鼎晖VGC投资高级合伙人柳丹博士观察到的不过10家左右,并且几乎没有“大厂”,全是探索创新生物技术(比如基因工程)的初创公司。他此前牵线了鼎晖所投资的艾码生物,3个月内设计了5个靶点的4种药物和蔡磊团队进行科研合作。另一家国内少有的专注于渐冻症的神济昌华,目前相关在研药物管线共有6条,进展最快的SG001正在北京大学第三医院开展研究者发起的临床研究(IIT)。

柳丹告诉《每日经济新闻》记者,渐冻症是小病种,现有成熟疗法不丰富,无论是对于投资机构还是创新药公司,在这个赛道all-in(全部投入)风险太大,而像艾码生物这样已经在一种神经退行性疾病的人体临床上验证了技术效果,又将疗法拓展至渐冻症的公司,风险较小,机构更容易接受。基于这一思路,鼎晖还投资了另一家微生物疗法开发渐冻症药物研发管线的公司,但其在研药物目前还未启动患者招募。

新药研发难度大、风险高,罕见病药物更难逃这个定律。近年来全球的渐冻症创新药物/疗法研究进展寥寥,其中不乏头部企业项目折戟。比如,2020年11月17日,在历经19年的研发后,BrainStorm公司宣布干细胞药物的Ⅲ期临床试验结束,实验数据显示药物对渐冻症没有明显疗效;2024年2月16日,Denali Therapeutics(公司名)透露,其与赛诺菲合作研发的药物DNL788(SAR443820)治疗肌萎缩侧索硬化症的Ⅱ期HIMALAYA研究未能达到显著改善修订版ALS功能评定量表(ALSFRS-R)评分的主要终点。

另外,已经附条件上市的渐冻症药物Albrioza曾因Ⅱ期临床试验的规模小、数据缺失等问题遭受专家质疑,在第一次FDA(美国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审查中被刷掉,最终因为得到美国患者群体的力挺才以7:2的投票附条件获批。

换言之,渐冻症的公众知晓度和患者的呼声对药物研发同样有所推动,而这正是蔡磊过去几年做到的事情之一。

“我觉得他做的事情对该产业的贡献很大。”柳丹告诉记者,除了鼓舞了渐冻症患者群体,“蔡磊靠自己的社会影响力和经济实力,激发了产业对于渐冻症药物甚至是罕见病药物开发的关注和兴趣,补齐了渐冻症药物研发‘经济账’中缺失的一环”;另外,随着公众对渐冻症认知度的提高,包括帕金森、阿尔茨海默症等疾病在内的神经系统疾病的“早诊断、早发现、早治疗”等预防措施,也受到了更广泛的关注。

柳丹觉得,患者应该还是要相信科技的力量。我们所处的时代,技术爆发速度远超过去,而这也正是渐冻症等罕见病药物研发中最关键的要素。

1月24日,在中国经济新闻人物(2023~2024)活动上,联合国前任秘书长潘基文连线蔡磊表示祝贺,并呼吁国际社会、各国政府、民间机构向战胜罕见病的努力投入更多的力量和资源。

同时,更多的好消息在持续出现:1月30日,士泽生物宣布正式启动临床级iPSC衍生细胞治疗渐冻症临床研究,临床项目正式启动招募。此前,公司自研的临床级iPSC衍生亚型神经前体细胞药治疗渐冻症已获美国FDA认证并授予全球首发孤儿药资格。

1月31日,南京大学生命科学学院院长、艾码生物创始人张辰宇告诉记者,公司打造的第三代RNAi药物体内递送平台针对一些神经特异性疾病产生了很好的治疗效果,正计划与江苏省人民医院罕见病领域专家合作启动临床研究。

2月8日,上海瑞吉康生物医药有限公司首个自主研发的AAV基因治疗药物RJK002注射液的临床试验申请获国家药品监督管理局药品审评中心受理,适应症为肌萎缩侧索硬化。

这些好消息的背后都有蔡磊的身影。这条路上的每一个人都坚信,渐冻症被攻克的那一天,一天比一天更近。